2026年第二期 齿颊留香： 古人洁牙的智慧与风雅

远古时期，人们对牙齿的关注与祭祀、健康和尊严紧密相连。《诗经·卫风·硕人》中用“齿如瓠犀”来形容女性洁白整齐的牙齿，可见在当时，一口好牙已经是人们审美的重要标准。

最早的洁牙方式可追溯到“漱口”。先秦时期，人们已经认识到漱口的重要性。《礼记·内则》中记载：“鸡初鸣，咸盥漱。”鸡刚打鸣，就要起床洗脸、漱口。在当时，这不仅是一种良好的生活习惯，更是一种必须遵循的礼仪规范。人们常用的漱口水包括盐水、茶水、酒水等。盐水有杀菌消炎的功效，茶水富含氟化物与茶多酚，能防蛀除味，而酒中的酒精成分也会起到一定的清洁作用。

除了漱口，另一种更为直接的物理清洁方法是“指揩齿”，就是用手指直接擦拭牙齿。这种方法简单但有效，在民间广为流传。然而，对于追求更高清洁效果与身份象征的阶层来说，他们开始寻找更好的工具。手指刷牙的升级版，其实就是用布将手指包裹起来擦拭牙齿。秦朝出现形似烟斗的“青铜牙刷”，以布条塞圆孔为刷头蘸取碳酸钙成分的白垩粉清洁牙齿。但因青铜造价高昂，仅为权贵专属。

现存最早的牙签发现于1954年，当年对河南洛阳中州路（西工段）遗址发掘时，从编号为M2717号东周墓中出土了8根骨签，经分析确认为牙签。据报告中描述，这8根牙签最长的6.9厘米，最短的5.8厘米，出土时混杂在骨叉中，包裹于织物包内，放在铜容器上面。报告认为，这些骨签或是一种食具。但这种结论与其牙签属性并不矛盾，牙签的功能原本就与筷子一样，可以用来戳取食物，用之取食时的骨签就是一种食具，用之剔齿则为牙签。

使用牙签，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，比起直接用手去抠不仅文明而且卫生。古人对如何剔牙也是很有讲究的，《礼记·曲礼上》中写道：“毋絮羹，毋刺齿。”这里的“刺齿”就是剔牙，吃饭时不要往汤里放调味品，不要当众剔牙，这与现代就餐文明要求高度吻合。

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，口腔清洁知识得到了系统性的总结。这一时期，出现了专门用于牙齿清洁的牙粉。最早的牙粉主要由盐和一些中药材研磨混合而成。

唐代医学家王焘在其著作《外台秘要》中记载了丰富的“揩齿方”。其中的一个著名配方包含升麻、寒水石、石膏、白芷、藁本、细辛、沉香、麝香等二十余味药材。分析这个配方，我们可以看出古人的智慧：升麻、石膏有清热泻火的功效；白芷、细辛祛风止痛；沉香、麝香可以芳香除臭。此配方堪称早期“药物牙膏”的典范。

与此同时，洁牙工具也在进步。汉魏时期，人们使用牙签剔牙已十分普遍。据《陆士龙集·与兄平原书》中记载，西晋人陆士龙在邺城时，曾看到曹操的生前遗物，除了床、席、被子、帽子、扇子等用品外，还有“牙齿纤（签）”，并将所见写信告诉了哥哥陆机。后来他还从“曹公器物”中，“取其剔齿纤一个，今送以见兄”。

其实刷牙这个习惯，追根溯源是一件舶来品，源自印度，随佛教传入中国，最开始和宗教信仰密不可分，是千年前的佛教仪式。在敦煌莫高窟的唐代壁画中可以发现，画面中央，一人赤裸上身正在剃度，一名僧人正在用右手揩前齿。

这种方法后来在佛教典籍中有了更详细的记载。僧侣们坐禅前需洁身净口，他们将杨柳枝（又称“木齿”）的一端嚼成絮状，形成软毛刷，用来刮擦牙齿和舌苔。杨柳的嫩枝富含纤维，嚼开后如同刷头，同时杨柳枝本身含有水杨苷，有轻微的消炎镇痛作用，算是一把天然的牙刷。此法被称为“杨枝揩齿”，并对中原习俗产生了深远影响。当时人们已经熟练掌握使用杨柳枝进行刷牙的方法，将杨柳枝放在水中使其变软，使用时，用牙齿咬开，里面的纤维就散开，好像是小的木梳齿。这也是“晨嚼齿木”这个成语的由来。

除此之外，考古还发现了有关牙刷的更直接的证据。1953年，内蒙古赤峰县辽代驸马卫国王墓葬的发掘，出土了距今一千多年的两把骨质牙刷的刷柄。它们长19厘米，植毛部长度2.5厘米，头部有8个植毛孔，分两排排列，每排四孔。更巧妙的是，这把辽代牙刷的设计已考虑到了卫生问题：毛束之间的等距间隔约0.2厘米，既有利于保持刷毛干燥，又能减少藏污纳垢的情况，形态已非常接近现代的牙刷。植毛面的孔径比背面略大，这种锥形孔设计方便植入毛束，孔旁还能看到金属丝结扎的锈痕。推测为细铜丝或银丝固定毛束，这种固定方式能让刷毛更牢固，不易脱落，相比唐代的黏合固定有了明显进步，这证明至迟在唐宋时期，中国已经发明了真正的“植毛牙刷”。能作为驸马的陪葬品，足见当时牙刷在贵族生活用品中的重要地位，或许还是彰显身份的日用奢侈品。

这一时期的洁牙方式，已经从简单的清洁上升为一种与身体健康息息相关的养生之道。孙思邈在《备急千金要方》中专门有关于“齿病”的论述，强调“每旦以一捻盐内口中，以暖水含，揩齿及叩齿百遍，为之不绝，不过五日，口齿即牢密”。 这里将“盐水揩齿”与“叩齿”（即上下牙齿有节奏地叩击）这一养生术结合，体现了中医“齿为肾之余，龈为胃之络”的理念，即从牙齿和牙龈的状况，便能洞察肾脏与脾胃的健康。

宋代是中国市民经济空前繁荣的时期，洁牙用品也随之商品化、普及化。在北宋都城汴京，已有专门制作和销售牙刷、牙粉的店铺。这说明刷牙不再是贵族和僧侣的专属，已经走进了寻常百姓家。

牙粉的配方在宋代也变得更加多元化。除了药材，人们开始使用更为寻常的材料，如草木灰、骨粉、贝壳粉等作为摩擦剂。

明清两代，刷牙已成为人们清晨起床后的固定生活习惯。《红楼梦》中就有多处关于贵族子弟洗漱的场景描写，其中虽未明写刷牙，但“盥沐”一词包含了洁牙的程序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更是对各种洁牙材料进行了集大成的梳理，

这个时期也发展出更多具有美白、止痛、止血等不同功效的牙粉品类。

此时的牙刷制造技术已高度成熟，人们对牙刷的使用有了更深入的思考，牙刷的材质包括骨、角、竹、木等，刷毛则多用马鬃或猪鬃。除了传统的马尾牙刷，还出现了棕制牙刷，这与该原料的易得性和成本有关。棕榈树广泛种植于南方地区，取材方便，价格低廉，是极具性价比的材料，适合普通民众使用。但相较于柔软的马尾毛，棕丝的缺点确实明显，其质地较硬，表面粗糙，长期使用会磨损牙釉质，导致牙齿敏感、缺损。从侧面看出，牙刷选择更为丰富，不同阶层的人可根据经济条件和需求挑选合适的牙刷，皇室贵族多用马尾毛配象牙柄牙刷，文人富商偏爱牛角柄马尾牙刷，普通百姓则以棕丝牙刷或竹柄马尾牙刷为主。

纵观全球，其他古文明也发展出了独具特色的洁牙方法。古印度的洁牙历史最为悠久，其阿育吠陀医学体系推崇用楝树、苦楝的树枝做“齿木”，这种“齿木”同样具有杀菌功效。他们也非常重视“油拔法”，会用油来漱口，以达到排毒健齿的功效；阿拉伯与伊斯兰地区人们普遍使用一种名为“Miswak”的树枝刷牙，这种树枝中的液体有很好的抗菌效果，至今仍在中东地区流行。

文 | 李静宜

来源 | 《科学24小时》2026年第2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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